海外华人札记

高铁上的卫生巾和浸透血水的防护服

平均而言,女性一生中有2535天处于经期,常年忍受痛苦和不便,但月经仍被视为一种禁忌甚至耻辱。一场关于高铁上是否应该卖卫生巾的讨论再次凸显出中国社会对女性的忽视和女性争取权益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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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武汉疫情最严重的时期,被运送到当地医院的卫生巾。
Credit...Firefly Plan

一场关于高铁上是否应该卖卫生巾的讨论,居然已经在中国社交媒体上持续了好几天。

最近有网友说坐高铁期间,月经提前却没法在高铁上买到卫生巾。这么一个在女性生活中极其普通的吐槽却引起了令人纳罕的反应。铁路客服回应称,卫生巾属于“私人物品”,不会正常售卖。不少男性网友评论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供求问题:高铁上不出售卫生巾,说明大多数女性或习惯于准备卫生巾,或有能力自行处理紧急状况,因此需求量很小。但据昆明铁路局微信小程序显示,昆铁上不仅卖卫生巾,而且十分畅销。

两年前,在中国的公共讨论中,卫生巾还并不总是被视为“私人物品”。疫情初期,对于女性医护人员来说,卫生巾是她们长时间坚持工作时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在抱怨医院拒绝提供帮助后,非营利组织开始公开组织募捐和协调发放物资。也是在2020年,一场卫生巾互助盒运动获得了包括时报在内的国内外媒体的报道,这项草根运动的组织者希望,通过在中学和高校的厕所里放置卫生巾让更多贫困学生获得经期用品。时报后来组织美国高中生读者阅读了这篇报道,鼓励学生们讨论学校是否应该免费提供卫生巾和月经羞耻等问题。

曾经积极的呼吁和公开的行动,两年后已经遭遇挫折。今年1月,河南信阳一名医护人员发布了一条脱下防护服后满腿是血的视频。一名在湖南长沙工作的医生告诉我,在她所在的医院,卫生巾和安心裤从未被列为必需物资,只能偶尔获得社会捐助,从事核酸检测的女同事多数是在防护服里用纸尿裤当卫生巾。一度轰轰烈烈的卫生巾互助盒运动现在也难以为继,国内一家媒体追踪报道发现,大多数高校不允许互助盒进校园。有学生说,最近一两年来与性教育和性别有关的活动都难以在学校获得通过。

女性可能都有过类似的在工作中、学校里急需卫生用品却无从获得的经历,而频繁的封控措施加剧了这种窘境。在方舱、在隔离点、在突然被封锁的小区里,女性默默流血。在上海,我的一位朋友说,封城期间她的小区“团长”组织了团购卫生巾,但居委不同意,最后她只能依靠小区群里的女性互助度过了两次月经周期;而在目前已经封城40多天的新疆库尔勒,我的一位网友说,她只能垫卫生纸。很多女性甚至会用自责或自嘲的语气讲起这些遭遇,“是我大意了,双11我要囤够两年的量,”我在上海的朋友说。

平均而言,女性一生中有2535天处于经期,她们要确保自己一直有能力购买充足的卫生用品,同时处理各种疼痛和不适,这似乎仍然被视为一种次一级的需要,一种可以通过意志力和智慧克服的不便,一种需要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用隐晦的代词虚指的禁忌。这也不仅是中国的特例:经期产品在美国至少23个州仍然要额外征收“卫生棉条税”,也就是说,如果你在得克萨斯州买“万艾可”或士力架等几千种被视为“基本必需品”的商品,会被免征销售税,但卫生棉条被视为和电器、化妆品一样的奢侈品,因此要被征收州销售锐。

在2016年的一次采访中,奥巴马总统被问到了卫生棉条税的问题,他的回答或许正中要害——他说女性的经历并不总是反映在我们的法律中,因为女性通常不在决策桌上。而在中国,高铁的服务人员和一线医务工作者虽然多为女性,但在铁路集团、医院卫计委的管理层乃至最高权力层,女性很难突破所谓的“玻璃天花板”。

在英国女权主义活动家、记者卡罗琳·佩雷兹的著作《看不见的女性》中,她反复提到,女性的需求是不被看见的,关于她们的数据是缺失的。举个最常见的例子,约九成女性会受到痛经和经前经合征的影响,但治疗方案非常有限,有一个���究小组发现“万艾可”能有效缓解疼痛,而且也没有明显的副作用,但想再扩大研究时,他们申请不到资金了,原因很简单:基金评审小组里没有女人。研究负责人直率地说:“男人不关心也不理解痛经。得给我一个完全由女人组成的评审小组才行!”万艾可发明于1989年,起初作为心脏病药物进行测试,结果并不是很好,但完全由男性组成的参试人员意外地发现,这种药可以改善他们的性功能,1998年,万艾可获得了美国药监局作为勃起功能障碍的批准。只用了九年,男人们获得了一种可以让他们获得性愉悦的药,而当女性寻求用同一种药物治疗痛经时,研究却无法进行下去。女性在经期要忍受少则一天长则一周的疼痛,关于痛经的研究至今仍然很少,也仍旧没有多少有效的治疗方案。

但世界总归在前进。苏格兰成为第一个向所有人免费提供经期产品的国家;青少年开始更坦诚地谈论月经;纽约等地开始在学校和监狱提供免费月经用品;更多的经期产品开始出现。我最近在了解月经杯、月经碟片和经期内裤这些新的选项,发现这些更环保的产品不仅能帮助很多在中国的朋友度过突如其来的封城,也能帮助一些之前或许从未进入过人们视野的群体:那些无法使用常规经期用品的人。经期内裤使用的是一种高吸水的材料,能吸取相当于几个棉条的经血量。我原以为它的应用场景是防止侧漏,但在某个品牌的用户评论栏里,我看到特殊需求儿童的家长说自己不会更换卫生巾的孩子终于可以因此顺利度过经期,家里八九岁来月经的小学生可以正常上学和参加体育活动,贫困妇女说她们一年可以节省上百美元费用——作为弱势群体里尤其脆弱的群体,她们的需求终于开始得到解决。

“世界对女性的忽视或威胁,存在于每一次凝视,每一趟公交,每一间厕所,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存在于你我生活的每一处隐秘角落,”佩雷兹在书中写道。高铁上该不该卖卫生巾,这似乎是一场没有意义的讨论,但坚持不懈的言说和行动终会逼迫人们直视被忽视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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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edit...Naila Rueche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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